校长客串妇产科医生救下女婴

　　6月底，昆明一时晴天一时雨，雨水一来，长虫山半山腰的德馨学校就进出两难。上山的柏油路陡峭坑洼，雨水夹杂着红土顺着山坡流淌，行人和车辆都得涉水通过。

德馨学校教学楼

　　德馨学校在一栋用工厂车间改造的三层小楼内，操场和工厂停车场共用，汽车和篮球架将工厂办公区和学校教学区分隔开。

　　津云记者来到德馨学校遇到的第一个女孩叫李俊琴，拍摄视频时，她的自我介绍令人心头一震。

脐带女孩李俊琴

　　“我现在在德馨学校刚念完小学六年级，现在帮‘李爸爸’照顾弟弟妹妹……其实我不知道自己的亲生父母是谁……”她说这话时面带微笑，如同讲别人的故事一样，可心中的苦涩只有她自己知道。对于身世，李俊琴也是听说而已，并没有直接问过“李爸爸”。

　　她口中的“李爸爸”就是德馨学校校长李志祥，因为是李志祥救了她。当年，一位老大爷在路边捡到被遗弃的女婴，女婴脐带还没有剪断。老大爷无力抚养，听说德馨学校招收困难孩子，于是就把女婴抱到了李志祥面前。李志祥抱着女婴四处求医，因为不是女婴的亲属也说不清女婴的来历，医院不敢接收也不敢剪掉女婴的脐带。无奈之下，李志祥只好自己动手给女婴剪脐带，还把女婴当亲生女儿一样抚养。李志祥给女婴取名为李俊琴。李俊琴的生日一直是个迷，后来李志祥和第一任妻子有了一个女儿，比李俊琴小两岁。李志祥干脆把两个孩子的生日定在了同一天。

　　“你想知道亲生父母是谁吗？想找他们吗？”也许记者的问题有些突兀，李俊琴怔住了几秒钟，接着，她的眼眶湿润了。她扭过头悄悄擦了擦眼泪，又头转过来后含着眼泪、面带微笑地对着镜头说：“这个问题我不知道怎么回答……”

　　丢下这句话后，李俊琴转身跑开了。

　　几分钟后，她再次出现在记者面前——她手里端着一盆剩饭，身后跟着一个拎着半桶水的男孩，两人一起到教学楼后山坡上的猪圈喂猪。此时的她，笑容灿烂，全然没有了刚才的样子。

　　在学校里，“李爸爸”还有32个“孩子”。

　　农活杂活孩子们是主力

前往红薯地的路泥泞不堪，陷住了车轮，孩子们下来推车

　　李俊琴六七岁就跟着“李爸爸”养猪、养鸡、种菜，不仅是她，在这个学校，四五年级的孩子是干活的主力。已经13岁的李俊琴已是孩子们的“大姐大”。每天放学后，李俊琴带着弟弟妹妹去菜市场捡剩菜喂鸡，这样能节省鸡饲料的开支。

　　“陈晓斌小心点……”采访中，李俊琴突然冲远处喊了一声，然后迅速丢下手里的水盆，飞奔向操场的国旗杆，顺着她跑的方向望过去，只见一个身材瘦小男孩，踩着七八米高的梯子往旗杆顶部爬，下面有两名老师扶着梯子。这不禁让人纳闷儿：为什么让孩子冒这个险，为什么老师不上去？

9岁的陈晓斌爬上8米高的梯子维修旗杆

　　一名老师很尴尬地说，旗杆顶部的绳子断了，陈晓斌要去捆绑旗杆顶部的绳子。学校只有一把梯子，因为年久失过度腐蚀，梯子底座承受不住成人的体重。可买一新梯子的钱，足够孩子们三四天的伙食费，所以，他们一直将就着。尽管他们也知道这样很危险。

　　几分钟后，陈晓斌安全返回。记者过去采访时他说，爬上梯子后，他的终腿一直在发抖，但从来没想过半路放弃。他只有9岁。

　　在老师看来，这样的杂活再正常不过了。

孩子们自己动手种红薯，卖掉换伙食费

校长李志祥给孩子们炒菜

　　德馨学校的所有孩子都要干杂活农活。记者给李俊琴看了网传的“农夫”校长种菜养猪办学的视频。她说这段视频是前一段时间被网友拍到的，也不知道为何走红了。平时“李爸爸”带着她们干农活比视频中的辛苦得多，因为他们的生活物资大部分要自己想办法解决。

　　好心办学却遭负债家散

　　因为雨水的阻拦，外出的李志祥比约定时间晚了一些才回到学校。他身穿白色T恤，留着胡须，黑黝的脸上戴着一副墨镜。

　　李志祥出生在云南墨江县一个哈尼族家庭，从小也是受人资助才上了初中、中专，走出了大山。他中专时获得了省级三好学生，按照当时的政策留校成为一名体育老师，他还参加过国内外武术比赛，被公派到北京进修，从北京返回昆明后开设了一家武馆。

　　1999年，李志祥到山区支教时遇到了一名9岁的孤儿，把他接到身边并资助他上学。在接送这名孤儿上下学的途中，李志祥看到很多学龄儿童在路边玩耍，后来才知道，他们因为家庭困难无法上学，只好跟着大人出来摆路边摊。

　　他萌生了办一所学校专门接收家庭困难孩子的想法……

　　于是，他掏光积蓄，凑齐60万元开办了这所德馨学校，他的身份也从公办学校老师变成了民办校长，只不过这一切都瞒着家人。刚开始的两年，学校每年有200多名孩子。尽管当时还收学费，但德馨学校的学费比公办学校低很多，如果遇到家庭特别困难的孩子，李志祥就会免除学费。

　　办学赔钱，可开武馆的收入可以填补空缺，还能有所剩余。那时，李志祥的日子过得还不错，买了房和车，还娶了媳妇。

孩子们放学回家

　　没想到，2006年，李志祥的事迹被媒体报道后，周边区县甚至外来的困难家庭子女蜂拥而至。有人带着孤儿、和家长失联的孩子、残疾儿童找上门，德馨学校的孩子一度超过800人，其中，这三类“问题孩子”就超过200人。李志祥再无精力去管理武馆，学校断了主要经济来源，李志祥陷入了经济危机。

　　2007年的春节前，李志祥卖掉所有家当还负债累累，仅剩的500元是给妻子和亲生女儿回娘家过年的路费。不料春节前几天，这点钱被偷了，极度失望的妻子带着女儿回了娘家，从那以后再也没回来。

　　绝望的李志祥不吃不喝，还想到了自杀。留校的孤儿跑到菜市场捡剩菜，赊面条煮给李志祥，可李志祥根本吃不下。后来他听年纪小的孩子说，大家做给李志祥的饭是最好的，其他孩子只能挖野菜充饥，他突然“不舍得”自杀了。“我走了，孩子们怎么办？他们也活不下去了。”李志祥觉得，为了孩子们，他不能倒下。

为了节省开支，李志祥和孩子们自己种菜

　　从那天开始，李志祥带着孩子们捡废品，第一天卖得十几块钱，第二天三十几块钱……后来听说附近村子拆迁，李志祥揽下清理旧砖的活，他带着孩子们拆围墙、搬砖。第一天赚了七十几块钱，第二天两百元多……晚上回到学校才注意到，每个孩子的手上都划出一道道口子，但谁也没吱声。

　　没人管的民办校

为了让孩子们头脑清醒，德馨学校的孩子们在楼道上早读

　　从德馨学校毕业的孩子，已经有上百人考入了大学，成绩最好的3个孩子考入北大、清华。如此简陋的条件下还能培养出优秀学生，李志祥和德馨学校成了网红。但他不想出名，因为每年慕名前来的困难家庭孩子、“问题孩子”越来越多，已超出了他的承受能力。可这些孩子送来后，李志祥又不忍心袖手旁观。

　　李志祥算了一笔账，学校每年房租和水电费就超过60万元，再加上老师们的工资，至少要100万元。社会捐赠只能解决十几万元，剩下的缺口都要自己想办法；还有孩子们的户口，学校办学场地等问题都急需解决。李志祥曾多次找到街道、区教育局，但一直被没有结果……

　　盘龙区几个公办校老师告诉津云记者，整个昆明市教育硬件设施相对其它省会来说还是落后，教育经费的投入和教师的收入并不是很多。而且周边省市、区县的外来务工子女较多，公办学校没有足够的名额。民办校在昆明比较火爆，但办学条件和教学质量参差不齐。有的民办校课程表只有语文和数学，请不起其他任课老师。

　　盘龙区茨坝街主管教育的一名副主任接受采访时官腔十足，先是称刚调来不久，还不了解德馨学校的情况。面对记者提出的“德馨学校办学18年，作为最基层的教育主管部门怎么会不了解”这一问题时，这名副主任突然变脸，拒绝采访。

　　随后，茨坝街宣传部门负责人出面表示：接受采访需要得到上级宣传部门的允许。

　　盘龙区教育局有专门负责民办教育部门的办公室，工作人员称，由于辖区内的学校正在期末考试，主管民办小学的负责人不在。教育局一名分管党建的副书记表示，所属辖区内民办学校很多，李志祥和德馨学校并不是特别突出。但是，该区有多少民办校？为何有这么多民办校？他们的办学条件如何？对记者提出的这些问题，这名副书记三缄其口。

　　昆明市教育局官网于2016年07月27日发布的一条关于盘龙区大力推动教育协调发展的工作动态，消息显示，2016年上半年，盘龙区支持规范民办教育发展，依法加强对民办学校、幼儿园的管理与指导，组织对全区196所民办学校、幼儿园、培训机构开展年检工作，进一步提高办学水平，促进其健康发展。

　　但李志祥这样的民办校校长说，两年来，他们只是工作上接受到了主管部门的指导，其它帮助几乎是“0”。最近，李志祥在老家墨江县与人合伙开办了农产品种植合作社，希望通过卖老家土特产的方式，赚点钱补贴办学经费。他希望有点富裕钱，能够请一些专职任课老师，填补课程表中的空白……（津云新闻记者 王曾）